第(3/3)页 土里长着五株绿苗。 这苗不高,也就半拃长,茎秆纤细,叶片窄长。 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绿,在干旱和贫瘠中扎根之后,叶片呈现出深沉的绿色。 糜子。 不过是镇北城周边那种,种下去十有八九会旱死的普通糜子吗? 不,这是是她这三年里一茬一茬的试,一茬一茬的死,从几百株枯苗里筛出来的、能在盐碱沙土中活下来的种。 她是江南庐州府人,打小跟着父亲在田里泡大的,九岁就会看土色判地力,十二岁能掐着节气安排一整年的播种。 嫁人之前在老家帮衬着管过水田,从育秧到收割,没有一个环节不熟。 到了镇北城之后,她却发现这地方的土,跟江南完全是两回事。 沙多,碱重,存不住水,日头又毒,寻常的粮种撒下去,还没等出芽就被太阳烤死了。 但她不信这地方真的种不出粮食! 头一年,她偷偷从军营伙房的马料堆里,捡回了一把糜子种,种在窝棚后头。 全死了。 第二年她换了法子,先用烂菜叶子和泥沙混在一起沤了半年的肥,再把糜子种在肥土里。 活了三棵,但入秋之前全被一场倒春寒冻死了。 第三年,也就是今年,她又改了一回。 她把上一年冻死的糜子茬连根刨出来,竟发现有两根须根比别的长出一截,扎得也更深了! 她把这两根须根上残存的芽眼,谨慎的剥下来,埋进了掺了骨灰和沤肥的沙土里。 这一回,活了…… 五株苗,根根壮实,叶片挺拔,她每天省下的那一口清水,都浇在了这只破罐子里。 林四娘把罐子抱在怀里,断掉的肋骨顶着罐壁,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但她没有松手。 她在碎砖堆里靠着土墙坐了一整夜。 天快亮的时候,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,断肋的位置肿起老高,每一次心跳都在那里撞出一波钝痛。 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,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—— 钱氏说了,天亮就来人。 跑不掉的。 这条沟就这么大,窝棚区就这么几条路,她拖着断肋连走都走不稳,跑到哪里去? 天亮了。 林四娘抱着瓦罐,一步一步挪到了窝棚区外头的街角,靠着一根歪斜的木柱子坐下来。 她的脸上糊着干涸的血痂和泥浆,头发已经结成了硬块,破旧的衣裳得遮不住肩膀上青紫交加的伤痕。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,有的绕着走,有的低头快步避开。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眼皮沉重得随时都会合上。 林四娘迷迷糊糊的看到,在街角对面的土墙上,好像有几个人正围在一处,正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。 有人在念墙上贴着的一张黄纸告示: “……钦差大人府上张榜求贤,重金悬赏通晓水利灌溉、耕种育苗之才……凡有真才实学者,皆可前往城西坊钦差行辕自荐……” 林四娘的身体骤然绷直了。 断肋的刺痛从胸腔里蔓延,她的唇边抽搐了一下。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沙哑到险些辨不清的声音。 “……育苗……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破了口的黑陶瓦罐,罐子里五株糜子苗的叶尖上还挂着今早的露水。 那些绿,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