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使节交锋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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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七月初十,巳时。
汴京南熏门外,鸿胪寺官员列队相迎。辽国使团车马辚辚而至,为首的正使是北院宣徽使萧挞凛,副使是熟面孔张俭。仪仗盛大,护卫精悍,引得无数百姓围观。
顾清远站在迎宾队伍中,目光扫过使团。萧挞凛,契丹萧氏贵族,耶律乙辛心腹,以强硬著称。张俭仍是那副文人模样,但眼神深处藏着几分忧虑。
“大辽使臣萧挞凛,奉旨贺宋国皇帝。”萧挞凛下马,声音洪亮,用的是契丹语。通译官连忙翻译。
鸿胪寺卿上前致意,双方依礼交接。顾清远作为参接副使,上前与张俭见礼。
“张学士,又见面了。”
“顾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张俭拱手,压低声音,“中京一别,顾大人风采依旧。”
“张学士也是。”顾清远意味深长,“只是不知此番来意,是否仍如中京时那般……强硬?”
张俭苦笑: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顾大人懂的。”
简单寒暄后,使团入住都亭驿。按惯例,使臣需休整一日,次日早朝觐见。
午后,顾清远在鸿胪寺整理文书,王贵匆匆而来。
“大人,邙山有新发现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昨夜丑时,邙山北麓的老君庙(非城南老君观)有灯火,我们的人悄悄靠近,发现庙中有人在布置祭坛。”王贵低声道,“祭坛中央供着一尊神像,但用黑布遮盖,看不清面目。周围摆着七盏油灯,按北斗七星排列。”
“可看清是什么人?”
“约二十余人,皆着黑衣,蒙面。为首者身材瘦高,说话声音低沉,听不出年纪。”王贵道,“他们行动谨慎,我们不敢靠太近。但听到只言片语,提到‘血祭’、‘开眼’、‘子时’等词。”
血祭……顾清远心中一沉。玄苦已死,这些人显然在准备真正的“开眼祭”。
“继续监视,但不要惊动。”他吩咐,“另外,查一下老君庙的来历。”
“是。”
王贵离去后,顾清远陷入沉思。七月十四,子时,邙山老君庙……若真行血祭,他们要祭的是谁?又用谁的血?
他忽然想起,顾云袖曾提过,“开眼祭”需以“重瞳者”或“至亲之血”为引。若赵曙真是重瞳皇子,难道他们要……
不,赵曙在辽国,应不会来汴京冒险。
那“至亲之血”……顾清远猛地站起。父亲信中说,顾家与重瞳皇子有渊源。若那老仆顾方所言属实,自己与赵曙算是同族。难道……
他强迫自己冷静。这只是猜测,尚无证据。
申时,宫中传旨:皇上晚间歇芳殿赐宴,款待辽使,顾清远陪席。
歇芳殿夜宴,向来是接待重要使臣的场合。顾清远换上绯色官服,佩银鱼袋,准时入宫。
殿内灯火通明,乐工奏《瑞鹧鸪》,舞女翩跹。神宗坐于御案后,左侧是王安石、文彦博等宰执,右侧是辽使萧挞凛、张俭。顾清远位次在文彦博之下。
酒过三巡,萧挞凛起身敬酒:“外臣奉大辽皇帝之命,特来恭贺宋国皇帝陛下。愿两国永结盟好,边境安宁。”
场面话说完,他话锋一转:“然则,近年边境屡生事端,榷场贸易时断时续,致两国商民皆受其害。我主忧心,特命外臣前来,与贵国重议边事。”
来了。顾清远放下酒杯,凝神细听。
神宗微笑:“萧使臣有何提议?”
萧挞凛取出一卷文书:“此乃我大辽所拟《边境五事》,请陛下过目。”
内侍接过,呈于御案。神宗展开浏览,面色渐沉。王安石接过看后,冷笑一声:“萧使臣,贵国这是要割我疆土、掠我财货啊。”
文彦博也看了,怒道:“增榷场税三成,开放铁器硫磺贸易,重划界壕,赔偿所谓‘损失’百万贯,还要我朝罢免种谔等边将……萧使臣,贵国这是来议和,还是来下战书?”
萧挞凛不慌不忙:“文相言重了。此皆因贵国近年所为,伤及两国和气。若贵国应允这些条件,我主保证边境十年无战事。”
“若不应呢?”神宗淡淡问。
“那……”萧挞凛顿了顿,“外臣只能如实回禀我主。届时边境若有冲突,恐非两国之福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殿中气氛骤然紧张。乐工停奏,舞女退下。大宋君臣面色凝重,辽使则气定神闲。
顾清远此时出列,向神宗一礼,转身对萧挞凛道:“萧使臣所言,本官有三问,请使臣解惑。”
“顾大人请讲。”
“其一,所谓‘伤及两国和气’,具体指何事?若指‘重瞳’案,那是我国肃清内奸,与辽国何干?莫非辽国与‘重瞳’真有勾结?”
萧挞凛脸色微变:“顾大人慎言!‘重瞳’是宋国内政,我大辽从不干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顾清远继续,“其二,榷场贸易,本是两国互利。近年来中断,是因贵国商人走私禁物,违反协议。若要重开,当先惩处走私者,整顿商规,而非一味增税。”
“其三,”他声音提高,“重划界壕、罢免边将,更是无理要求。界壕乃太宗朝所定,百年未变;种谔等将军忠勇卫国,何罪之有?贵国若真要战,我大宋二十万边军,百万忠勇百姓,随时奉陪!”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萧挞凛盯着顾清远,眼中闪过寒光:“顾大人好口才。但口舌之争,救不了国家。我大辽铁骑……”
“萧使臣,”神宗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却威严,“顾卿所言,便是朕的意思。贵国所提五事,除榷场税可酌增半成外,余者皆不可应。贵使可转告辽主:大宋愿与辽国和睦相处,但绝不畏战,更不受胁迫。”
萧挞凛还想再说,张俭在桌下轻轻拉他衣袖。他强压怒意,躬身道:“外臣……明白。定将陛下之言,转呈我主。”
夜宴不欢而散。
出宫路上,王安石与顾清远同行,低声道:“清远,今日你驳得好。但辽使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必有后手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顾清远道,“萧挞凛今日只是试探,真正的杀招,恐怕在后面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赵曙。”顾清远沉声,“辽国若真扶植此人,必会在适当时机推出,搅乱我朝局势。”
王安石点头:“此事需早做准备。明日朝会,必再起波澜。”
回到顾府,已是亥时。苏若兰未睡,在灯下缝补衣物。见他归来,忙问:“宴上如何?”
顾清远简要说了。苏若兰忧心道:“辽国如此强硬,会不会真起战事?”
“难说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至少,不能示弱。”
他想起一事:“若兰,岳父处可有叔祖遗物?”
“我今日去问了。”苏若兰取出一只木匣,“父亲说,这是当年分家时,分到的一些旧物。其中有个小铁盒,说是顾清之太医的遗物,一直未打开过。”
顾清远接过木匣,打开。里面是些旧书信、账本,最底下有个巴掌大的铁盒,锁已锈死。他用力撬开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:半块玉佩,一页残纸。
玉佩与他那半块能合上,合成完整的“清”字玉佩。残纸上字迹潦草,似是匆忙写就:
“庆历三年腊月十五,奉密旨送皇子出宫。皇子左肩有龙鳞胎记,右足底有七星痣。交顾明带往辽国,隐姓埋名。此事绝密,虽妻儿不可告。若他日皇子归国,凭此玉相认。清之手书。”
龙鳞胎记,七星痣……这是辨认赵曙的关键!
顾清远心跳加速。有此物证,赵曙身份真伪,一验便知。
但若他真是皇子,又当如何?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。
“大人!急报!”
王贵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:“大人,邙山出事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我们监视的人……被发现了。”王贵喘息,“对方设下陷阱,引我们的人深入,然后……全数擒杀。只有一人拼死逃回,但也重伤,只说了两个字就……”
“哪两个字?”
“皇……子……”
皇子?!顾清远如遭雷击。
难道赵曙已经潜入汴京?就在邙山?
“备马!去大相国寺!”
“大人,夜已深……”
“顾不得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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