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-《米国:向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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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吉叹了口气。“我也没拿到。我家从伊利诺伊过来,我爸听说西部有免费土地。走到半路他和我妈都死了,霍乱。就剩我和这头驴。”她指了指驴,“它倒是命硬,霍乱都不得。”
阿福看着驴,驴也看着他。他想起老陈说的“命硬”。
“你呢?”玛吉问,“你家人呢?”
阿福没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泡烂的茶叶包,给她看。
玛吉接过来看了看,闻了闻,皱起眉头:“这是什么?”
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“吃的?”
阿福摇摇头。茶叶,不是吃的。但怎么解释?他不知道“茶叶”用英语怎么说。他想了想,指了指驴嘴里的玉米饼,又指了指茶叶包,然后做了个泡水喝的动作。
“泡水喝的?”
阿福点点头。
“好喝吗?”
阿福想了想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好喝,但这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。
玛吉把茶叶包还给他。“没吃过。下次你泡给我尝尝。”
阿福点点头。但他知道没有下次了,茶叶已经烂了。
天快黑了。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阿福的湿衣服还没干,开始发抖。
玛吉看着他:“你没地方住?”
阿福摇摇头。
“我也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一个地方,有个破棚子,没人住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驴也站起来。
“走不走?”
阿福站起来。他不知道除了“走”还能干什么。
三个人——两个人加一头驴——消失在暮色里。
那个破棚子在码头北边半英里的地方,原来大概是放工具的,后来废弃了。棚顶漏了几个洞,但墙壁还算完整。地上铺着一层干草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,已经发霉了,但比睡泥地强。
玛吉从棚子角落翻出半截蜡烛,用火石点着。阿福这才看清她的脸:大概十六七岁,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亮。她瘦得厉害,颧骨凸出来,手指像鸡爪子。但她动作利索,说话快,骂驴的时候中气十足。
“你饿不饿?”她问。
阿福点点头。
玛吉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小布袋,从里面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。阿福接过来看了看,没认出来是什么。
“玉米饼。”玛吉说,“刚才那个老太婆摊子上掉的。驴抢了三个,我抢了两个。”
阿福咬了一口。硬得能把牙崩掉,但他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这是三天来他吃到的第一口东西。
玛吉也啃着玉米饼,边啃边说:“你接下来去哪儿?”
阿福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?”
阿福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玛吉说,“本来想去西部,但我爸我妈都死了,我不知道西部还有什么。可能什么都没有。可能都是假的。”
阿福想起那些传单,想起亨廷顿先生的演讲,想起老陈被铁锹打死的那天下午,工头对着他们喊:“你们在创造历史!一百年后,人们会记住你们!”
老陈当时小声说:“一百年后,人们会记住火车,不会记住铺铁轨的人。”
玛吉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饼,舔了舔手指:“你有什么本事?”
阿福想了想。他会炸石头,会挖隧道,会用筷子,会泡茶(如果还有茶叶的话),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(其中五个是脏话),会用脚趾夹东西(因为常年吊在悬崖上干活练出来的)。但怎么解释?他放弃了解释,指了指自己的手。
玛吉看了看那双手。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土,几道还没长好的伤口。
“干活的手。”她说,“那咱俩一样。我除了骂人和追驴,也会干点活。”
驴在棚子角落趴下了,闭上眼睛。
“它比我们聪明。”玛吉说,“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走,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装傻。我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,我爸妈就不会死。”
阿福看着她。她没哭,就是眼睛红了红,然后揉了揉,说:“困了。睡吧。”
她把那口铁锅扣在地上当枕头,躺下去,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阿福没睡。他坐在干草上,透过棚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天。月亮出来了,很亮,照得棚子里一片银白。
他想起了老陈说的另一句话:“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。你在广东看是这个月亮,在美国看也是这个月亮。所以,月亮是唯一没变的东西。”
阿福看着月亮,觉得老陈说得不对。月亮变了。广东的月亮比这儿大,也比这儿圆。或者是他记错了。或者是他想家了。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驴舔醒的。那头蠢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,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,粗糙得像砂纸。
阿福跳起来,驴退后两步,用那种“你能把我怎么着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玛吉也醒了,坐起来揉眼睛:“它喜欢你。它一般不舔人,只舔过两次——一次是我,一次是它自己。”
阿福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荣幸。
他们走出棚子。阳光刺眼,码头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。玛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说:“走,去看看。”
码头上比昨天更热闹。一艘大船刚刚靠岸,下来的全是人——穿西装的男人,穿裙子的女人,抱着孩子的,扛着行李的,还有几个戴镣铐的,被士兵押着,不知道是犯人还是什么。
阿福站在人群外面看。玛吉挤进去,一会儿又挤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纸。
“传单。”她把纸递给阿福,“写的什么?”
阿福接过来看了看。纸上印着几行大字,他勉强能看懂几个单词:
GO WEST!
GOLD!
FREE LAND!
PACIFIC RAILROAD COMPANY
“向西!”玛吉指着第一行念,“黄金!免费土地!太平洋铁路公司!”
她把传单翻过来,背面还有小字。她眯着眼睛念:“‘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,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、饿死、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。’”
阿福没听懂全部,但听懂了“印第安人”。
玛吉把传单揉成一团,想扔,又展开,折好,塞进口袋。
“假的。”她说,“我爸就是看了这种传单,带着我们一家往西走。结果呢?霍乱。免费土地?免费的,拿命换的。”
阿福点点头。
“但不去呢?”玛吉看着河面,“待在这儿能干什么?当女招待?当妓女?饿死?”
阿福不知道。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些人。那些人脸上带着兴奋和希望,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怎么去西部。一个卖地图的凑上去,说十美分一张,“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,保证准确”。另一个卖武器的在吆喝,“西部需要枪!印第安人等着你们!买把好枪保命!”
玛吉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爸当年也买了那种地图。”她说,“后来发现是假的。那个卖地图的根本没去过西部。”
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,像是在说“我早就知道”。
这时候,一个穿黑色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,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边走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嘴里念念有词,差点撞上玛吉。
“小心点!”玛吉闪开。
那人抬起头。是个中年白人,胡子拉碴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的袍子破破烂烂,下摆全是泥,左脚的鞋开了口,露出大脚趾。
“对不起,孩子。”他说,“我在找……”
他停住了,看着阿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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